然而,市場崩潰的速度和達成救助共識的速度正在進行血腥的大比拼,看誰跑得快。同時,兩個方面又是互動的,市場的崩潰會推動共識的加速達成,共識的達成又會延緩市場的崩潰。由包括保爾森在內的華爾街精英締造出來的金融市場是如此精巧、如此復雜、如此高效,在這場血腥的比拼中占據主動,而美國的兩黨政治和即將下臺的行政當局在達成救助共識方面卻是被動的。只有當實體經濟感受到“切膚之痛”,才會達成共識。
在與伯南克一起去國會的路上,次貸危機以來的一幕幕場景不斷閃現在保爾森的腦海。
隨著房地產價格的持續下跌,不少房貸者無力償付房貸,造成金融機構資產負債表惡化,流動性欠缺,不得不低價拋售資產,這一過程又進一步打壓資產價格,使自身和其他機構資產負債表更加脆弱,引發愈演愈烈的恐慌。金融機構放貸的意愿和能力受到嚴重打擊,危機呈現從資金市場逐步穿透到信貸市場的趨勢。
“政府救助”這個概念讓保爾森并不舒服。作為2006年加入美國政府的共和黨人,他曾任美國自由市場當之無愧的象征——投資銀行高盛的首席執行官。然而,隨著金融危機的加劇,保爾森對“政府救助”的看法也發生了變化。美聯儲的獨立性、政府的法規戒律和自由市場的準則等等,正常情況下都是“金科玉律”,而目前危機下都成了“陳規陋習”。當初,在美聯儲支持摩根大通收購貝爾斯登時,政府的救助行為還使出“障眼法”,既要面子又要里子,保爾森和伯南克達成的共識還局限在原來的經濟治理框架下解決問題。而在美聯儲出手收購AIG、證監會禁止對金融股賣空等措施時,已達成了“不要面子只要里子”的共識,救助措施突破了正常監管規則。保爾森堅信:政府救助的原則是防止出現系統性崩潰。然而政府的行動總是落在市場演變后面。
在處理雷曼兄弟問題上,保爾森曾判斷,雷曼兄弟的倒閉不會帶來系統性危機,救助雷曼可以依靠市場的力量,政府無需出手。另一方面,在此前救助貝爾斯登一事上,政府也飽受自由市場信徒的批評。因此,面對有意收購的市場“幫手”,政府堅決不予提供為救助雷曼兄弟需要的擔保支持。高傲的雷曼兄弟總裁富爾德“寧為玉碎,不為瓦全”。“玉碎”的雷曼兄弟在短時間內引起了市場的雪崩效應。市場信心降到危機以來的新低,處于恐慌之中的投資者紛紛從金融機構撤離資金。據《華爾街日報》報道,9月12日星期五晚,紐約聯儲召集各大華爾街巨頭研究雷曼兄弟問題時,摩根士丹利董事長、首席執行官麥晉桁(John Mack)感嘆道,這次倒下的是雷曼兄弟,下一個可能是美林,如果老是這樣,什么時候是個頭呢?美林董事長塞恩(John Thain)是個明白人,席間看勢不妙,“三十六計走為上”,周日就將美林賣給了美國銀行。美林造 “越位”,AIG“李代桃僵”,被推到風口浪尖上。正如《華爾街日報》報道,AIG這個巨無霸,共有超過1萬億美元資產,諸如印度的人壽、美國的轎車、飛機以及鉆井平臺都在其承保范圍之內,業務遍及130個國家, 其系統性風險不言而喻。其實,保爾森腦子里想到的更多的是美國上千萬老百姓的養老金、企業財產甚至歐洲的銀行。保爾森和伯南克達成了共識,由美聯儲出面救助AIG。保爾森這時已清醒地知道,市場已形成“恐慌傳遞鏈條”,美林被買,AIG被接管,把摩根士丹利暴露在攻擊者面前,成為下一個目標。摩根士丹利一倒,馬上就是高盛。據《華爾街日報》報道,保爾森在財政部里倚重的助手們大多和他一樣來自高盛。救助高盛,勢必使他進退失據,甚至帶來道德風險和法律責任。高盛倒了,下一個又會是誰呢?如果華爾街上最重要的投資銀行、商業銀行接連倒閉,將意味著整個金融體系的徹底崩潰,美國人將難以避免經濟大蕭條。沃倫巴菲特說,這次的危機“是一次經濟的珍珠港事件,這話似乎聳人聽聞,但是此前我從未用過這一詞匯。”
在提出救助計劃的同時,保爾森“雙管齊下”,宣布設立500億美元臨時保障基金暫時穩住定資金市場(10天之后,這一基金的運作規則才在財政部網站公布),以切斷危機從資本市場向資金市場及信貸市場穿透的鏈條,確保信貸市場基本功能的正常運轉。對保爾森來說,最關鍵的是恢復金融市場信心。3頁紙的“建議授權財政部購買問題資產(Proposed Treasury Authority to Purchase Troubled Assets)”的關鍵是說清楚救助計劃的基本運作方法。他那些疲憊不堪的助手們還在緊張地進一步完善該計劃。
剛過中秋,月光如洗,已有些許秋天的涼意,保爾森和伯南克感到越加的清醒。救助計劃的主要內容是從金融機構收購價值7000億美元的高桿杠問題資產,凈化資產負債表,恢復市場對金融機構的信心。這一措施也是“去杠桿化”的過程。同時,整個實體經濟的杠桿水平也要降低。這是一個痛苦而漫長的過程。3頁紙的救助計劃就是要平穩實現這一過程,減少金融機構、企業和居民的“去杠桿化”之痛,實現經濟的軟著陸。但是,議員們會怎么想?自己能否應對自如?懷著忐忑不安的心情,他們敲開了議院的大門。或許,作為研究金融危機和大蕭條的專家,伯南克對這一過程的后果有更為清楚的圖景。據《紐約時報》報道,在面對議員的質疑時,伯南克說:“如果不這樣做,周一美國經濟就不存在了。”那一刻,房間里死一樣的沉寂,連一根針掉下去的聲音都能聽見。
但是,保爾森和伯南克能說服國會一幫代表市場自由主義、市場干預主義、民粹主義和不同利益團體的議員們嗎?他們還有路可以后退嗎?
(一家言)